如果实在去不成欧洲,那就留在中国吧,这是迪迪尔无奈的选择。前两年,他甚至萌生了“非分之想”,希望获得中国的居留权,并代表中国队出战,两种愿望,迪迪尔都很强烈。
杜阿拉市相当于喀麦隆的大连,有海滩,有港口,有热爱踢球的孩子。从小在那里长大的迪迪尔,家中6个孩子,他排行老三。“我兄弟姐妹全都有。”他流利地用汉语说。2001年以前,除了兄弟姐妹,迪迪尔还有数不清的小伙伴,大家光着脚,或穿着快要掉底的球鞋,在野地里追逐足球,尘土飞扬,进球一方尖声叫着,就在飞扬的尘土中舞蹈。
一个叫林乐丰的中国人来到场边,选中了其中的一批年轻人,以差不多每人一万美元的价格买下他们,像订购一大包货物那样把他们集中发往大连。那一刻起,迪迪尔的伙伴缩减为22人。
2001年1月17日,从周水子机场出来坐上大巴,他们与周围的中国人都睁大眼睛互相打量。许多中国人皱一下眉头,还不习惯孩子们身上的气味,而足球记者何德刚注意到,迪迪尔他们把脸紧贴在大巴车的钢化玻璃上,无限惊奇地看着眼前的这个花花世界。
迪迪尔说自己当时很兴奋,他知道生活将因此而完全不同。
人们联想到被誉为非洲雄狮的喀麦隆国家队,于是把他们称为小黑狮或幼狮,他们是老板徐明的一笔小买卖,但从其异想天开的创造性而言,绝对称得上是大手笔。大连实德队的主场比赛间隙,非洲孩子们像拉拉队员一样被派上去跳舞,这里没有尘土飞扬。迪迪尔承认,非洲孩子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刚领到第一笔800元的薪水,他们已经可以在沃尔玛超市里像阔佬一般消费。接下来,有人半夜翻墙出去寻欢作乐,有人酗酒,有人打架,中国球员做的事情,他们也都做的毫不含糊。
一年以后,平均年龄不到17岁的幼狮们内心不再安分,他们可以把中国的同年龄球队打得很狼狈,“要么大幅加薪,要么回喀麦隆”,他们以此方式向俱乐部要求更好的待遇(当然,也有记者把这事称为“造反”)。俱乐部出人意料地强硬,除了8个人留下,其他全部送回喀麦隆去!孩子们蒙了,甚至有人从机场往实德基地潜逃,但还是被抓了回去。
迪迪尔没有参与“造反”,他在大连很受器重,而性格上又一向安分。不过,风波让老板徐明的大手笔成了笑柄,也让迪迪尔的伙伴只剩下区区7个,他从此不再知道其他15个人的消息。
迪迪尔被打发到了实德系的赛德隆队,接着不断随着赛德隆的班底被倒卖,从珠海中邦到上海九城,再到上海七斗星,再到无锡中邦。每年一个新名号。这期间,他还曾悄然去南非试训,被查出老伤,未能如愿。
迪迪尔与班宁、西蒙为伴,留在中国的喀麦隆人从8个变为3个,其他5人也自此失去联系。
西蒙去了大连长波,长波被卖给西藏惠通,惠通变身山西路虎,路虎又变成惠通呼和浩特⋯⋯他和一批大连籍球员,如同英超阿森纳队脚下的皮球,不断地被倒来倒去。我去西蒙在太原的小屋做客时,他意志消沉到极点,他受不了队友打假球,受不了对手侮辱自己肮
脏,受不了老板随意欠薪,他一心只想逃离中国。
三个人中最内向的班宁,倒最先逃离噩梦,他抛开与实德的合同,到了瑞士联赛,2006年又以100万欧元转会著名的巴黎圣日耳曼队,令西蒙和迪迪尔暗自羡慕。
迪迪尔渐渐对前途失望,他觉得,作为一个在中国成长的非洲球员,去欧洲踢球的路变得更遥远了。别说去欧洲,因为与实德的合同纠纷久拖未决,他2007年在中国都没球踢。
难得的是, 迪迪尔在中国融合得很好,他有中国的女朋友,并喜欢上了上海的生活。
如果实在去不成欧洲,那就留在中国吧,这是迪迪尔无奈的选择。前两年,他甚至萌生了“非分之想”,希望获得中国的居留权,并代表中国队出战,两种愿望,迪迪尔都很强烈。他还真的去派出所咨询过:与中国人结婚是否很容易得到中国国籍?结果呢?“好像根本没戏。”他耸了耸肩膀。
2008年10月初,西蒙的头像在MSN上闪动,他告诉我,一个多月前辗转到了美国。逃离中国足球,这是他多年来的愿望,尽管在美国暂时还要养伤,没球可踢,他已相当满足。
这个时节,迪迪尔正坐在中邦队的理疗室里,烘烤着自己刚刚动过手术的左膝。
他意识到自己已成了最后一头留在中国的黑狮,但24岁的他不再抱怨什么了,不断的纠纷和伤病,消磨着他的锐气。“在中邦,我都快熬成老大了。”迪迪尔苦笑一下。
每年赛季结束,迪迪尔都会回杜阿拉看看家人,他一般待不到半个月就返回中国,他说自己已经完全无法适应喀麦隆的生活了。迪迪尔最小的弟弟还在喀麦隆当地的半职业球队谋生,只有这个时候,迪迪尔才会觉得,或许当初自己到中国还不是最坏的选择。
来中国这么久了,迪迪尔有什么比较喜欢吃的?他的答案竟然是没有,“妈妈从小教我们的就是,能吃到什么就是什么,所以我从来不挑剔。”
离开实德队之后,又去过大连吗?
我问了一个不难回答的问题,而且以迪迪尔的水平,理解这句简单的汉语也完全不是问题。他却一瞬间呆住了,好半天,才非常为难地问我:“可以不说大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