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阿泰斯特，被媒体渲染为是“NBA中最恐怖的球员”；但在纽约乡亲的眼中，阿泰却是个愿意接近上帝的好人。或许正如阿泰所言，所谓善恶，都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罗恩·阿泰斯特，第一次被世界所关注是通过这样的方式：2001年6月，迈克尔·乔丹宣布在华盛顿复出。由于久疏战阵，篮球之神召唤了一群人和他热身，刚刚打了两个赛季的菜鸟阿泰斯特因为“防守积极”有幸入选。结果他没有让主角失望：一次对抗中，阿泰斯特撞断了乔丹的两根肋骨，这次事故几乎让飞人直接再次退役。

 

    “这么多年来，如此多的人想打败迈克尔，可是谁也没能做到。”著名篮球作家斯库普·杰克逊说，“这小子竟然差一点就成功了。”

 

    而作为弑神者，阿泰斯特的态度是：“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想单干，我认真防守。后来在报纸上看到这条新闻我还吓了一跳——骨头怎么会断的？”

 

    7年之后，休斯敦丰田中心，29岁、身材略微发福的罗恩·阿泰斯特，在无数镜头、话筒和灯光前，像个刚开完家长会的中学生，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说着“我很高兴能在一支能赢得胜利的球队打球”、“置身于这样一个伟大的团队令我有了新的战斗目标”一类滴水不漏的话，最后摸摸头傻笑着说：“其实我不是坏蛋。”

 

    NBA里，除了这个把迈克·泰森视作偶像的家伙，还有谁会专门强调自己不是坏蛋？丹尼斯·罗德曼？拉西德·华莱士？还是卡尔·马龙？但这样的强调似乎还是有必要的，因为的确没有谁比罗恩·阿泰斯特更像一个坏蛋。《ESPN》杂志有一期封面，上面是目露凶光的阿泰斯特，以及一行触目惊心的字：“The Scariest Player in NBA”（NBA中最恐怖的球员）。

 

    这头衔显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得到的。

 

    8岁时，阿泰斯特和一帮小孩打野球。其中一个突破了他的防守，并且大声奚落，结果差点被他活活掐死。事后，阿泰斯特被老爸送进了愤怒控制中心接受心理行为治疗。

 

    大学时，因为揍了太多队友，阿泰斯特被下放到二队。圣约翰大学的篮球教练弗拉斯切拉称阿泰斯特是“一个可以随时引起恐慌的恐怖分子”。2003年1月，步行者客场不敌尼克斯，阿泰斯特赛后大闹麦迪逊花园广场，砸烂了一台摄像机，被罚款35000美元。

 

    1个月后，在NBA球员工会组织的一次聚会上，当着克林顿总统的面，阿泰斯特和詹姆斯·波西大打出手，并在被旁人强行拉开前占尽优势。

 

    当然，最著名的还是2004年11月19日轰动武林的奥本山宫事件。在NBA史上最严重的球场暴力事件中，阿泰斯特成功地饰演了男一号，结果被禁赛73场，创下联盟纪录。

 

    和这些相比，诸如把球砸到裁判脑袋上、将比分记录台上的话筒拖出10米远、对迈阿密球迷竖中指、在比赛中把“大狗”罗宾逊和拉贾·贝尔们揍得满场跑之类的事，对罗恩·阿泰斯特来说，压根不值一提。

 

    这些难道不是一个坏蛋才会做的事么？

 

 

 

    很难说清阿泰斯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烙上坏蛋标签的，但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我只是比别人更坚强、更渴望胜利。如果有人想侵犯我，那我毫无疑问会还击。”这样的信念使他在场上场下都令人生畏。在48分钟内，他是联盟内最好的一对一持球防守者和最有激情的斗士，是科比·布莱恩特和勒布朗·詹姆斯们最害怕的钢骨头，是加里·佩顿后唯一当选最佳防守球员的外线，连迈克尔·乔丹都说自己“应该提前6年遇上罗恩”。在48分钟外，他同样危险，除了层出不穷的暴力事件，他还总是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他会向步行者队请假一个月，理由是要宣传自己的说唱专辑，并在被球队禁赛2场后满不在乎地说“我他×的已经是个成人了，有权利做我想做的事。我只是想圆一下歌手梦，这有什么不可以？要知道，今年我的两大目标，第一是唱片卖到白金，第二才是赢得总冠军！”

 

    他会因为殴打妻子而被法庭判处20天的监禁和社区服务。

 

    他和拉里·伯德见面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动作那么慢，为什么还能经常运球切入？”

 

    他会在一年的禁赛期内坚持训练，却在复出的三个月后突然召开发布会要求转会。他会因为想去纽约或洛杉矶出唱片而拒绝已经谈成的与国王队的交易。他会公开声称自己薪水太低，因此只需拿出70%的力量就足以回报球队。他爱狗如命，养的7条狗却要么饿死、要么逃跑，以致被控告虐待宠物。

 

    他会在菜鸟赛季就缺席球队的新人体验营，理由是“睡过头”。后来发现前一晚他的旅馆房间里住着一个女人。

 

    他会在全明星赛不停地更换不同品牌的球鞋，原因是“我需要一张新的球鞋合同，现在同时和好几家公司在谈，所以我只能这么做，否则对公司不公平”。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指望人们拍着阿泰斯特的头说“Good boy”显然是不可能的。

 

    和《全民超人》里的汉考克一样，既然大伙都认为你是个坏蛋，那你就只能是个坏蛋，而坏蛋是不可能做好事的。“这就是公众印象。”曾经在高中执教过罗恩的考克斯·苏恩一语中的。

 

    下面有必要提到皇后区，这个总共有3000户住户和96栋6层建筑，到处是涂鸦，空气中弥漫着毒品、枪械与谎言的住宅区，是全纽约最黑暗的地方。

 

    用步行者队助理教练沃恩·弗莱明的话说，“如果你想参观这里，我可以保证带你进去，但不能保证带你出来。”罗恩·阿泰斯特从小在这里长大，人们有理由断定，他正是从这里开始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蛋的。

 

    但是，51岁的老罗恩·阿泰斯特——坏蛋的爸爸，前美国海军牙医和费城金手套俱乐部的拳击手，为了不让儿子被其他孩子欺负，很早就开始教小罗恩打拳——坚决反对这种说法。

 

    “没错，罗恩是在这个地区出生和长大。这里随时可以听到枪声，子弹光顾过家里两次，到现在我还能找到那该死的弹孔。

 

    但你要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离他很近，可他从来没有随波逐流。你看看我，我也在皇后区，却不抽烟也不喝酒。我从不认为这些事会对我儿子的人生造成影响。”

 

 

    不要把这看成是一个父亲在护短。和其他在皇后区生长的孩子相比，阿泰斯特最大的不同就是篮球。老罗恩在给杂货店起早贪黑的空闲，经常会和儿子一起打球。只要雨不是大得离谱，他们准会在随处可见的残破球场上练习投篮。遇到下雪，你会看到老罗恩努力地铲雪，小罗恩努力地投篮，小罗恩的弟弟跑来跑去捡球，最后总是老罗恩装作很无能的样子败下阵来。阿泰斯特7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参加区内天主教堂组织的篮球比赛，这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他变成一个身材特别高大的小混混。

 

    他的家庭很复杂也很贫穷，13岁时父母离异，16岁时亲眼看着自己最小的妹妹因为贫穷和疾病死去。这些片段不可能不对一个孩子的心理造成影响，但也没有必要过分夸大，就像你不能因为帕里斯·希尔顿出生在豪门之家就认定她是大家闺秀一样。在这一点上，何塞·莫拉雷斯——阿泰斯特最好的朋友之一——说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也许你会认为皇后区是世界上最粗野、危险的地方，只要一听到就会抱着脑袋说‘我永远不会去那里’。很多人也是这么看待罗恩的，只要一提到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说‘我永远不会接近他’。可是事实上，当你真的走近罗恩·阿泰斯特，你会发现他是一个真正的好人。”

 

    罗恩·阿泰斯特是个好人，听起来很新鲜，但的确有一些论据可以支撑这个观点。

 

    比如说，他所做的坏事，在某种意义上看也未必有那么坏——你总不能说酷爱Hip-hop对于运动员来说是一种值得枪毙的罪过。所谓的虐狗，后来也证实是阿泰斯特去客场时帮他照顾宠物的那个家伙缺乏足够的责任心，而并非罗恩想饿死他们。另外，你见过哪个坏蛋会在揍了妻子的一年后被同一个女人打得抱头鼠窜，只好带着女儿逃出家门的么？

 

    每年夏天，阿泰斯特都会自掏腰包请皇后区的邻居大快朵颐，同时捐出大把美金以改善小区治安；他出钱和莫拉雷斯带着300个孩子去玩迪士尼；他把自己出过的所有唱片收入的50%都捐给了慈善机构；他免费为纽约的几百名穷孩子举办篮球夏令营，选拔出佼佼者送到小学、中学的篮球队，让他们有正事可做从而远离麻烦和堕落⋯⋯所有这些事，他都不愿意公开，他认为这会损害慈善的本质——甚至他根本不认为自己做的这些事是慈善。“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罗恩·阿泰斯特说。

 

    可惜很多时候，对于一个约定俗成的坏蛋，无论他做了什么，人们总是带着有色眼镜、用幸灾乐祸的心态来对待。一个典型的事例是，当阿泰斯特在公牛队拿到第一笔巨额薪水时，兴冲冲地把母亲和几十个朋友邻居请到芝加哥，胡吃海喝两个星期，把钱花了个精光。走投无路之下，阿泰斯特只好偷偷跑去附近的电器超市“Circuit City”当兼职收银员。这差不多是他闹出的最大的笑话，媒体炒作了大概三年才心满意足地罢手。

 

    阿泰斯特被塑造成了花天酒地且IQ低下的形象，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个公认的坏蛋——还有什么比一个愚蠢的坏蛋更加低贱呢？

 

    “我是来自贫民区的，这就是我的文化，永远不会改变。”面对身边的讥讽和嘲笑，阿泰斯特不为所动。或许，对于像他和阿伦·艾弗森、斯蒂芬·马布里这样从贫民窟里走出来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方式。他们比一般人更懂得生活的艰难，更敏感主流人群对自己的歧视和排斥。因此，当他们受到挑衅时，都会像豪猪一样竖起全身的刺，把侵略者扎得头破血流。当然，很少有人喜欢豪猪，所以也很少有人喜欢阿泰斯特——至于艾弗森和马布里，他们耸起刺的样子至少比罗恩好看一点。

 

    所幸的是，和威尔·史密斯扮演的那个邋遢超人一样，阿泰斯特还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无论原因是什么，总之他开始学会把刺收起来。对于转会休斯敦，阿泰斯特兴奋而又谦虚地说“我就像孩子走进了一家有很多很多糖果的店”。

 

 

 

    当媒体不怀好意地将姚明对他的负面评价公开后，阿泰斯特的回答是：“我有信心改变姚的看法。不用他来找我交流，因为我会主动去找他。”

 

    可以想象，阿泰斯特的反应令许多居心不良的家伙感到失望。他们开始查找罗恩在印地安纳和萨克拉门托时的旧事，翻出一大堆他过往的劣迹，并断定此人会把丰田中心的更衣室搅得一团糟。又从竞技层面上断定阿泰斯特未必能给休斯敦带来想要的东西，他职业生涯的平均出场次数只有59场，即使把奥本山宫事件禁赛的一年刨去，他也没有在一个赛季打过超过80场的比赛，从进入NBA至今也只有4个赛季出场超过70次。他的投篮命中率有42.5%，三分球命中率33%，但从不擅长保护防守篮板，传球能力也弱得可怜。即使是赖以成名的防守，也已经不能和4年前相比，何况还有一个不妙的苗头：最近几个赛季他似乎越来越喜欢进攻。在一支已经有了特雷西·麦格雷迪和沙恩·巴蒂尔作为摇摆人的球队，搞来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罗恩·阿泰斯特，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

 

    事实上，这些扫兴的话并不是毫无道理。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美国篮球圈对阿泰斯特交易的态度，那就是“怀疑”。

 

    很显然，阿泰斯特本人也清楚这些，他开始低调地做人、训练、说话，在公众前随时挤出一副怪怪的笑脸，还把发型剃成了火箭的队标图案。一切都像是汉考克的“Good job”，生硬、滑稽，但诚意十足。

 

    “我是姚明和T-Mac的忠实士兵。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会无条件的服从。还有里克·阿德尔曼，在萨克拉门托时我就喜欢他，对于他的安排，我一定心甘情愿地去做。”“The Scariest Player in NBA”如是说。

 

    在交易到休斯敦的几天后，阿泰斯特在市中心买好了房，把老罗恩和皇后区的亲戚全部接来，和自己、妻子以及三个孩子一起过。女儿戴蒙德患了肾癌，不得不接受化疗，这是阿泰斯特唯一烦心的事情。每隔一段时间，他还是会回纽约，穿着短裤和T恤，乘地铁来到皇后区，和自己资助的孩子们一起打篮球，并在场边的座位上呼呼大睡。

 

    可能阿泰斯特真的不是一个坏蛋。就像65岁的皇后区居民汉克·卡特——他是罗恩参与的一个轮椅慈善团体的主席——说的那样：“以前我每天都带罗恩去教堂，试图把他拉入上帝的怀抱，最终他进来了。他是那种会把身上唯一一件衣服脱下来给你的好人。他会离上帝越来越近的，对于他，我一点也不担心。”

 

    好消息是，休斯敦球迷似乎相信了这一点：丰田中心的季票销售情况创下了12年来的新高。

 

    他们认为罗恩·阿泰斯特不是坏蛋，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