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坛铁壁中流砥柱团结战斗铸辉煌，八一巨人叱咤风云争先夺冠永流芳。2008年9月18日，八宝山东礼堂穆铁柱追悼会，圈内人和各界群众来了上千。四天前，穆铁柱因心脏病医治无效在解放军309医院去世，享年59岁。再数天前，八一队领队张斌还见到穆铁柱，大家吃饭，说笑，穆铁柱和往常一样，沉默，低调。

 

    “前两天还刚和他见面，怎么会？”

 

    张斌不理解一个生命没有任何征兆就戛然而止。而追悼会上出来的人则已经频繁使用一句话来追思穆铁柱：“他是个好人。”这包括穆铁柱生前的朋友、队友以及邻居。篮坛名教马连堡的女儿马星儿，和穆铁柱的孩子一起长大，她的话简明扼要：“穆大大实在太低调了，如果不是开这个追悼会，很多人都以为他早就没了。”

 

    难得涌进现场的数十位记者，只有《联合早报》的王慧曾经去过穆家，那还是六七年前的事。“他家里特别普通，没有任何豪华的装修，或是奢侈的装饰。总之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个名人的房子。”王慧的印象就保留这么多。

 

    而在上世纪80年代，穆铁柱仅仅因为要到东来顺吃饭，就在王府井大街短短几百米路上走了几个小时。来北京旅游的人意外看到了这个奇迹，一次次截下他。正好在那个时代，作家阿城写出了小说《棋王》，在写象棋奇人王一生和九高手下盲棋时，用了这样的语句——到了棋场，竟有数千人围住，土扬在半空，许久落不下来。

 

    那是一个对奇迹饥渴的时代，而穆铁柱拥有着令人惊诧的身高和篮球技术。根据穆铁柱以前队友的回忆，1949年6月1日生于山东东明县的穆铁柱是个苦出身、苦孩子，曾辗转流浪到新疆，当起了普通的马车夫。但在19岁穆铁柱回到东明县时，他成为人们啧啧称奇的对象。军旅作家李延国在报告文学《穆铁柱出山记》里描写了这一盛景：1969年腊月初一，山东省东明县城逢会。这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巨人，轰动了整个集会。巨人被卷在人流的旋涡中，他那赫赫的身躯如人海上屹立的一座峨岛，相比之下，周围的人们都变成了“小人国”里的公民。

 

    他憨实地挥着蒲扇般的大手，企图使人们让开路，可是他每走出一步都很困难，人们拥挤着，围观着，跷起脚尖，伸直手臂和他比量着。

 

    一直以来，官方资料中公布的穆铁柱身高是2.28米，比姚明高2厘米。但根据一种传说，他的身高达到2.38米，是阿迪达斯为当时的中国男篮提供服装时测量出来的。这个传说后又被修改成说是日本人借赠送队服和球鞋之机测出的，是2.36米。他和2.06米的郑海霞被广泛传唱，说是“男有穆铁柱，女有郑海霞”。

 

    2 0 0 4年穆铁柱在参与凤凰卫视《鲁豫有约》节目时，坦承兄弟姐妹个子平常，妈妈是小脚，个子也不高。在那期节目中，他也讲了自己出行的问题，比如坐公交车，“来北京，我就坐过两次，然后呢说是我站着那儿低着头儿，人家给我让座，然后我说我不用了，不用了，我就站在那儿，那不有一个开窗嘛，公共汽车掀开盖儿透风的那个地方，站在那儿，这个地方还不碰头，然后呢，要是挤不到那个地方呢，我就站那个门儿呗。”

 

    这样的身体奇迹阐释在穆铁柱1987年退役后还有所保持。北京电影制片厂和上海电影制片厂聘其为特邀演员，他也因此在《傻冒经理》、《一夜歌星》、《黑色走廊》等影片中出演了保安、雇佣打手等角色。另外他还演过小品、拍过广告，著名演员六小龄童在2008年9月15日写的博客，称1996年一部投资一亿元的大片《大闹天宫》曾经邀请穆铁柱出演四大天王中的增长天王，但这个戏只是进行了排练，后来没有继续拍摄下去。

 

    穆铁柱曾说：“上上电影、广告，看看电影是怎么回事儿就行了。我不会经商，也不懂什么，也不喜欢四处走，就希望能在家待着。新疆有个企业给我打电话，问用我的名字可不可以，因为我不懂经济，小企业没有名气的，我不敢答应，他们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要是大企业还可以。”

 

 

穆铁柱则率领中国男篮夺冠。

 

    穆铁柱成为奇迹的另一方面是他拥有出色的篮球成就，以及极为磨砺的人生。根据央视节目报道，穆铁柱在东明县时曾被推荐到省体委，但被退了回来，原因是从未接受过正规体育训练，年龄太大（20岁），不具备培养价值。后来穆铁柱又被推荐到国家体委，国家体委用20个旧篮球将他从东明县体委交换过来。

 

    1977年开始司职国家男篮中锋的穆铁柱，拥有得天独厚的身高和良好的配合意识，以及独到的手上功夫，他单手握球远传、单手握球作传以及投假能力，使对手深感头疼。在他带领下，中国男篮1977年获亚锦赛冠军，1978年实现亚运会冠军零的突破，八一队1979年两胜来访的美国大学生联队，而在一场与苏州市队的公开比赛中，他一人独得80分。

 

    穆铁柱一踮脚，球就进了。那个时候，人们习惯于称穆铁柱为“半个篮筐”。

 

    穆铁柱声名一时无两后，就有很多篮球迷跑去看他训练。这其中一位后来写道，1982年6月，男篮联赛在哈尔滨举行，他“打通关系”，有幸看到了33岁的穆铁柱如何训练。“在和其他队员做了一系列准备活动后，钱澄海教练走到穆铁柱跟前，让一个身高足有1.90米的队员骑在穆铁柱肩上，穆铁柱开始做蹲起运动。一个，两个，三个⋯⋯钱澄海教练就是不喊停，穆铁柱咬牙继续坚持着做了几十个，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了，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板上”。

 

    而另一位则成为了穆铁柱的妻子，她叫王专红。那时，穆铁柱所在的八一队经常在首都体育馆打球，王专红去看了几次，回来后就给穆铁柱写了求爱信。穆铁柱主动将信交给了组织，八一队领导对此相当重视。时任八一队教练的张忠恕回忆道：“当时，我们生怕是有人开玩笑。

 

    所以，特地请女篮派了两名女同志，专程赶到王专红所在的工厂，调查下来，工厂确有其人，而且各方面都非常优秀，还是厂里的文艺积极分子，唱歌、跳舞样样在行。”

 

    1979年底，穆铁柱与王专红结婚。穆铁柱花了几年的积蓄，计270元。体工大队分给他们一套房子，穆铁柱又花了200元钱添家具，还有70元，便是酒水费。

 

    但是在辉煌的同时，穆铁柱也埋下了伤病根。1979年美国大学生联队一战不服，再战又输，国人自然长气，但是穆铁柱却在比赛中摔成腰骨折，躺在床上一个多月。及至后来便有劳损、骨刺等后遗症，年纪一大就开始起反应。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参加《鲁豫有约》节目时，穆铁柱说：“有一次我去那个，跟泰国，韩国人，他够不着你嘛，他就什么什么踩你的鞋呀，什么拽你的裤头啊，什么什么打你的眼睛啊什么这个那个的，有时候也急。”急了怎么办？“动作就大一点呗。”

 

    在泰国比赛，韩国队一队员给穆铁柱来了一拳，打完就跑，打得穆铁柱眼睛都看不见了。那时泰国华侨多，下来好几个观众，追着那个韩国队员就打。“你不能太文明了，文明了也不行。”穆铁柱说。

 

    如今，八宝山东礼堂追悼会发的穆铁柱生平简介只有薄薄四页纸，这无法传递穆铁柱的另一面。“我们这一代的人都是很低调的，”和穆铁柱同为队友的吴忻水说，“虽然我比他大五岁，但是他心特别细，想问题想得比较周全，别看他身材高大，好像不方便，脑子好使得很，思维还十分敏捷，平时教练跟他一讲技战术他马上领悟，而且生活上考虑得特别周到。”

 

    在吴忻水的脑海里还留着穆铁柱那些琐碎的生活小细节，像倒弄收音机，家里的小电器什么的，“他不知道怎么那么聪明，家里的电器不好了都是他自己去修，我们队里最早会开车的也是他，开摩托车，汽车，遇到了小故障也都是他自己去修。”

 

    而穆铁柱如果能得到一些便利，也一定会想到大家，“他身材特殊，坐飞机，那些乘务人员有时候会为了照顾他，把他从经济舱请到头等舱，他总是会和人家搞好关系，通过他把其他一些队友都请到前面去。” 吴忻水说。

 

    流传的一个故事是，曾经有一个珠海战士钱包丢了，不知为什么找穆铁柱借，60元是穆铁柱那时一月的工资。穆铁柱想想借了，给自己只留几元钱。这个战士是河北人，后来经常来穆家探望，两人成为朋友。现在，网络上还有人下载一本叫《穆铁柱出山》的连环画，这连环画就是根据李延国报告文学改编的，是那个时代的典型性记忆之一，时价是0.15元。但是这样的下载者毕竟很少，也许从1987年穆铁柱退役起，这样的记忆就不可避免地淡薄起来。

 

    吴忻水认为这和穆铁柱的低调有关。

 

    “社会上这些热爱体育的人没有把他忘记，既然下来了，有些采访他也并不是太满意，但他又是个性格很好的人，有的采访即使他非常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别人即使问了他也不会生气，后来索性不再接受了。”

 

    2000年退休以后，穆铁柱加入了体育基金会，用自己的影响力为已经退役或身体遭受残疾的运动员筹集资金。尽管自己行动不方便，但穆铁柱依旧竭尽所能，跑遍全国各地。而这，几乎是穆铁柱唯一愿意抛头露面的事情。

 

    生前，穆铁柱一家的收入主要是他和妻子的退休金，每月将近3000元。按现在的价值观计算，这种经济境况对于一个在中国篮坛辉煌一时的明星来说不算宽裕。好在后来女儿穆榕顺利找到工作，为家里解决了一部分经济负担，儿子穆桐上学就在大院隔壁，花销也不是特多。

 

    有人说，穆铁柱所处的时代不好，但穆铁柱说：“比我还大的老一辈篮球运动员，他们比我那时的条件还要差呢。”

 

    尽管两个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和生活空间，但是只要两个孩子放假，每年夏天他们全家都要出去旅游一次。穆铁柱的朋友多，南宁、深圳、宁波、山东等地都有故交。这一家四口也都在这些地方留下了他们快乐的笑声。

 

     后来，穆铁柱家又添了一个新成员：一条叫豆豆的小黄狗。王专红出去买菜的时候，豆豆在家里把穆铁柱逗得哈哈乐，除了看电视，别的乐趣也不多，养一个这样的宠物正好可以解闷。

 

    穆的低调不仅仅是面对媒体、公众，对邻居也如此。马星儿说：“小时候的印象就是他们家生活很规律，最多爬爬山钓钓鱼，特别低调，后来几乎都没有太多消息，也就是每年春节聚会能看到，只有这一两年稍微接受媒体采访。”

 

    来自八一体工大队的张先生则说，八一队当时要做一部纪念50年历史的片子，穆铁柱完全不愿意提及自己。

 

    穆铁柱偶尔在公众露面，由于身高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地方上的报纸会留下只言片语，这样形容：他人真好、蜷着腿坐得很难受，但只要有人要求合影，他都会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站起来。

 

    关于穆铁柱的故事，也许要通过他儿子穆桐来体现。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八一体工大队里做买卖的人都收了摊儿，只有一个卖元宵的还推着手推车在风雪中叫卖。穆桐放学回家，就跟王专红说：“妈，你给我点钱，我想买点儿元宵。”“你不是不爱吃元宵吗？今天怎么想起吃元宵了？”王专红问。穆桐说：“妈，你看那个人多可怜呀，下那么大雪还在那儿卖元宵。我们多买点儿吧。”结果这两兜元宵买回来，穆桐一个都没吃。

 

 

追悼会。

 

    人们都说，穆桐的善良缘自站在身后的父亲。吴忻水说：“到了晚年，他（穆铁柱）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的两个孩子好，像天底下每一个普通的父亲。”

 

    在生前最后一次接受采访时，穆铁柱说：“我现在的生活很平静，就是以治疗伤病为主。上午做理疗，下午做一些对身体有帮助的简单运动。”20多年的篮球生涯，给穆铁柱带来了一身伤病，2003年，他的左腿突发血栓性静脉炎，手术后恢复得较慢。

 

    “以前还能爬爬山，现在也不行了。我就买了辆健身车，可以调速度和力量，现在锻炼腿部力量是关键。”穆铁柱喜欢钓鱼，但由于关节疼痛，不能长时间坐着，但他坚持“怎么开心怎么活”的原则，仍然保留这个小小的乐趣。

 

    2004年，穆铁柱面对凤凰卫视主持人，坦承，六七十年代的那些人记得他，二十来岁的就不行。“前几天我去机场，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他叫我签个名，我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说不知道。我说那我给你签什么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