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要说的是三个唐山残疾女子的故事。现在，因为体育，她们站了起来。

 

 

灌篮高手 李冬梅拿着陈旧的篮球，想象着上篮的动作，但皮球，没她想象中那么容易征服。

 

    9月7日，2008年北京残奥会的第一个正式比赛日。

 

    王书云参加了一次以前残奥代表队教练、队友的聚会，地点就在奥林匹克公园；同一天，董福利正在北京的一处网球场地训练，备战翌日开始的北京残奥会轮椅网球比赛；这一刻，李冬梅离她们比较远，她坐在唐山截瘫疗养院的房间里观看比赛转播。

 

    王书云，1984年中国首次参加残奥会的成员，获得三银一铜，她缺失了右臂；董福利，2004年和2008年残奥会参赛者，中国最优秀的轮椅网球选手，她缺失一条右腿；李冬梅，2000年残奥会运动员，她没有肢体残缺，不过缺少一根健全的脊髓，只能在轮椅上生活。

 

    1976年7月28日凌晨，大地短促而剧烈地晃动了几秒钟，几十万人就丢了性命，另有几十万人的命运彻底改变。王书云、李冬梅和董福利，也身处其中。

 

    房屋倒塌，王书云全家埋在下面，第二天早上9点多被挖了出来。地震中，她失去了自己的爷爷、表姐和表弟。

 

    李冬梅在地震袭来那一刻本能地跳下炕，刚跑到门口，房梁就掉落下来。她的头骨被砸得塌陷下去一块，头皮脱落了一大块，胸椎和腰椎多处粉碎性骨折。被邻居扒出来时，没有人知道这个血肉模糊的女孩能否活下来。而她的母亲和妹妹，此时已确认失去生命。

 

    在睡梦中，一根钢筋穿透了董福利的右腿踝骨。被解救出来以后，她得到的消息是父亲已不在人世。

 

    地震袭来时，王书云2 5岁，李冬梅1 3岁，董福利只有7岁。灾难在她们内心留下巨大而又不尽相同的疤痕。

 

    对最疼爱自己的爷爷的追思，曾让王书云在震后哀伤过一段时间，但相对成熟的年龄和自幼养成的坚毅性格，使她更快地走出了灾后的心理阴影。

 

    王书云已经在简易房适应新生活的时候，李冬梅依旧处于半昏迷状态，并且持续了3个多月。李冬梅震后被计划转运到郑州，但是由于内脏出血，生命垂危，不得不中途在邢台下车，接受紧急抢救。

 

    医生最终保住了这个皮肤白净、眉目清秀的回族少女的生命，但脊椎的粉碎性骨折，造成了李冬梅肚脐以下的肢体失去知觉，她也再难站起来。好心的医护人员不愿把真相告诉这个少女，而是鼓励她继续进行康复训练，“可能一年或两年之后，你就能走路了。”她们善意的谎言，让李冬梅满怀希望，她的双腿打上夹板，扶着类似婴儿学步车的器材练走路，或是练习甩胯以代替行走，艰苦的训练每天要进行五六个小时。

 

    1981年，李冬梅被转至刚成立的唐山截瘫疗养院，此时，她已意识到一个事实——再普通不过的人类的站立与行走，将成为她此生的奢望。幸好，有5年的时间，希望之火才缓缓熄灭，让李冬梅不至于突然陷于绝望。截瘫 .养院是唐山劫后重生的一个象征体，李冬梅则是该院完整历史的见证人，她也是唐山大地震中年龄最小的截瘫患者。

 

    李冬梅昏迷的那段日子，董福利在沈阳截去了右小腿，由于医疗条件简陋，伤口感染，不得不二次手术，右大腿又截去三分之一。但她当时感觉不到世界已完全不同，第二年秋天，像其他少年伙伴一样，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在学校里，董福利受不了了，其他同学去上体育课，参加课余活动，只能孤零零把她留在教室。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一个“与他们不一样”的人。上学没多久，董福利坚决要求：退学回家。

 

    你以为这个孩子会逃避？那就错了。

 

    她回到家，开始苦练踢毽子、骑自行车等同学从事的活动。练习骑车时，她单手扶把，一只手拄着拐杖支在踏板上，代替失去的右腿，起步和停车都要借助墙体支撑一下。踢毽子的难度同样大，拐杖成了支撑腿，还要应付她的左腿和身体在空中的摆动。

 

    几个月后，董福利回到同学们中间。

 

    她主动报名参加学校的踢毽、跳绳等比赛，竟然都取得了好名次。“双人踢毽比赛的时候，其他同学都抢着和我配对。”

 

    自信心重新回到年幼的董福利的世界，她不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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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3年，王书云一家还住在当地简易房里。在唐山体委工作的一位同学对她说，市里准备招收残疾人运动员参加比赛。当时在一家小服装厂上班的王书云已经32岁，孩子都8岁了，但自幼喜爱运动的她，还是想去运动场试一试。

 

    缺少一只胳膊的王书云，一直参加健全人之间的体育竞赛，而且她说自己100米曾跑出13秒1的惊人成绩。在工作之余，她一直酷爱乒乓球，附近的唐山体育馆不对外开放，她就与朋友跳墙进去，偷偷练球。

 

    正在筹备1 9 8 4年残奥会的中国残疾人体育，几乎还是一片空白，王书云虽已过了运动的黄金年龄，还是成为河北队乃至中国队的高手。1984年残奥会，她兼了标枪、铁饼、跳远和乒乓球等多项，获得三银一铜。

 

    在残奥会比赛中，王书云上演的悲壮一幕曾被《北美日报》等媒体关注。在跳远比赛的第五跳中，她腿部严重受伤（后被诊断为撕裂性骨折），但还是近乎博命般地完成了最后一跳。赛后疼痛得几乎昏厥过去。

 

    “残疾人运动员，平时训练也都是非常玩命，我认识的一个上海盲人田径选手，膝盖上的血痂从来就没好过。”王书云深刻体会着残疾人在体育中证明自身的悲壮意味，直到现在，电视里转播的北京残奥会比赛，她还会看着看着就哭起来。

 

    这个当初险些因厂长反对而无法参加本次比赛的独臂女子，自此迎来了一连串人生机遇，她收到了满满一小箱子的求爱信，获得两年的脱产读大学的待遇，转为全民制的国家干部，成为了首批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的获得者。

 

    1985年秋天，李冬梅听说了一件事，让她的心为之一动——几个月以前，合肥主办了中国的第一届残疾人运动会。残疾人也有运动会？那么自己有机会吗？

 

    李冬梅在学校里是一个体育尖子，她的短跑很出色，跳远更是曾创造唐山市路南区同龄组的纪录。她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体育兵”，因为感觉女兵的那身衣服非常的漂亮。

 

    这年冬，院长宣布，要从疗养院的残疾人中选拔一部分参加唐山市路南区的残疾人运动会，成绩优异的会层层选拔，有可能参加1987年在唐山举行的第二届全国残运会。

 

    李冬梅一口气报了4个项目：竞速轮椅100米、竞速轮椅400米、标枪、铅球。报名的人太多，疗养院要先选拔。李冬梅和病友们自发地开始训练，“比康复训练苦多了，但也有意思得多”。

 

    李冬梅微笑着回味说，那段日子，疗养院里突然多出了生气，“根本没想谁得第一，谁得第二，就是开心，真开心。”

 

    由于行动不便，李冬梅织了一个尼龙的套子，套在铅球上，再用绳子牵着，扔出去可以拽回来。练标枪时，拴上绳子就不好控制，有时候一甩手，标枪会戳在脑袋上。幸好，那时还搞不到真正的标枪供人们练习，大家抛掷的不过是护士帮忙找来的竹竿。

 

 

    直到去区里比赛，很多人才第一次见到真的标枪。投标枪的时候，不知道标枪哪头该冲前，哪头该冲后。像王书云一样，李冬梅也参加过多个项目的训练和比赛。铅球、铁饼和标枪被称为田径场上的“三铁”，这三项，她都在国内外比赛中有过摘金夺银的成绩。她还练过卧式举重，轮椅竞速。“反正基础好，什么都敢尝试。”李冬梅说除了具有体育天赋，5年多的为康复而进行的训练，也大大增强了她的上肢力量。

 

    从事残疾人体育之后，李冬梅的上肢越发强壮起来，与之对比，日渐萎缩的双腿就显得很不协调。事实上，电视里的体育比赛，李冬梅至今最喜欢的还是径赛，是奔跑。“跑起来很美。”她平静地说起这些，神情里没有哀怨。

 

    董福利被分配到父亲生前工作的园林部门，她接触残疾体育的时间也非常晚，直到1993年，才从一位朋友那里得知，省队在招收轮椅网球运动员。其时选拔已结束，她还是赶到省城石家庄，向教练毛遂自荐。

 

    教练的破例收留，成就了一位大器晚成的网球选手。董福利当年就入选了国家集训队，并且后来在世界排名中进入前16名。虽然成绩远不及王书云和李冬梅那么耀眼，但在这个欧美人统治的项目上，董福利的成就已是亚洲一流，堪比李娜在WTA的地位。

 

    董福利平时依靠假肢行走，在外人眼里，除了稍微有点一瘸一拐，很难看出这是一个右大腿只剩下三分之二的人。而刚坐轮椅训练的时候，董福利很不适应，球一过来，她本能地想下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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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唐山截瘫疗养院，李冬梅是唯一一个参加各级比赛、见过大世面的残疾运动员，获得的各种金牌差不多有50枚。但是，除了会和一位非常亲近的大姐分享喜与忧，她很少与那些甚至连唐山都没出过的病友谈及外面的世界。事实上，病友们也不会主动和她聊起这些。

 

    王书云生活在以健全人为主体的人群，倒是偶尔会谈起对自己运动生涯的种种回忆。有些趣事让王书云印象深刻。在1984年残奥会上，大家都觉得在伙食上开了眼界，来自天津的李成刚想在残奥村的餐厅点一份鸡翅，苦于不会英语，就捏着嗓子学鸡叫，引得哄堂大笑。一个中国残疾运动员去日本比赛期间，从国内带了一些货品，在驻地附近摆起了地摊。当时代表团的领导和绝大多数队员都非常生气，认为其有辱国格。

 

    健全人运动员的许多故事，在王书云她们身上也时有发生。1980年代参加一届残疾人世乒赛时，身为代表队里唯一的党员，王书云也曾服从“组织需要”，让球给对手。2000年悉尼残奥会，李冬梅获得女子铅球F54级的金牌，但第二天又被取消了成绩。

 

    残疾人选手赛前会接受身体功能测试，由医学分级官员定级，但赛后还要根据选手在热身和比赛中的情况最后确定医学分级。官员根据李冬梅腰部的功能，赛后将她划为伤残程度较轻的F55级，成绩取消。据中国队官员讲，若按F55级参赛，李冬梅没有夺金优势。

 

    这段经历让李冬梅深受打击，至今不肯多说一句。而梦寐以求的残奥会金牌，也再难有机会追逐。

 

 

刚做轮椅时，球一过来，她本能地想下去打。

 

 

    李冬梅另一个不愿提及的心痛往事，就是地震中的经历。岂止是她，整个唐山似乎都极力回避着。2008年5月，看到电视上四川大地震的惨状，李冬梅一次次哭泣，她对记者说，自己愿意破例讲讲自己的经历，希望给震区的孩子以支持。这一刻，王书云在哭泣，董福利在哭泣，无数唐山人的情感之堤瞬间垮塌，洪水一泻千里。

 

    虽然痛恨地震夺去了自己自由行走的权利，但李冬梅也常会这样安慰自己：比起那些逝者，活下来已经很不错了。她不喜欢终日生活在自我悲悯当中。

 

     李冬梅说，她很感激体育曾带给她的一切。儿时的梦想，竟部分地通过轮椅上的“另一个自己”实现了。有一年，她在全国比赛中夺得多枚金牌，河北省的相关领导接见，并安排去北戴河度假。

 

在北戴河，轮椅上的李冬梅第一次见到大海。当潮水退去，她驱动轮椅下海。海水一层一层漫过李冬梅的双腿，毫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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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下来时，董福利通常会习惯性地双手抱着腿——她那条健全的左腿。这姿势，似乎可以解读为她对目前拥有的一切的珍视。

 

    在体育上面，董福利现在的训练条件，好得让王书云、李冬梅羡慕不已。为了北京残奥会，董福利的备战从雅典残奥会结束就开始了，为了积累国际积分和大赛经验，她每年都有一些机会参加国外举行的比赛。其他备战北京残奥会的选手也是一样，有一个相当系统而充足的备战周期。

 

   坐在截瘫疗养院的树荫下，李冬梅略带遗憾地说：“真想晚生几年啊。”在她那个年代，大赛前的训练只有一两个月，每月训练补助50元。好像是第一次参加全国大赛的时候，李冬梅才穿上了“有牌子”的运动服，她记得是梅花牌，“不过不是棉的，出汗的时候很难受。”她参加大赛的金牌奖金，最高时是4000元，现在的选手，据说金牌奖金涨到了50000元。对于多数项目来说，由于条件所限，平时是没法练的。“我们坐轮椅的自己就没法打球，怎么捡啊，只能平时练练体能。”

 

    事实上，董福利也体会过条件艰苦的训练阶段。在1990年代的唐山，只有个别高级宾馆有网球场，董福利就自费办了价格不菲的会员卡，到里面打球。

 

    董福利现在的生活，当然是多数残疾人所无法企及的。除了训练和比赛，她还和丈夫一起经营着唐山市网球培训中心，中心的一项公益性质的项目，是免费培养一些残疾人轮椅网球运动员。

 

   曾在唐山市盐务局担任领导的王书云，退休后到了北京，目前担任一家环保企业的副总经理，依旧是一副女强人的形象。

 

    更多的残疾人运动员，则像李冬梅一样，当青春不再，依旧难以在社会其他方面找到证明自身价值的机会。李冬梅曾几次尝试找份工作，最终的结果都让她伤心到不愿再提及。

 

 

    唐山另一些在国内、国际大赛取得优异成绩的运动员，退役之后也开始了新的打拼。比如，名将吕毅支撑着街边修车铺，陈新开起了“摩的”，刘景敏成了在家带孩子的家庭主妇。

 

    一个下午，李冬梅约上疗养院的几个病友，一起去了附近的超市。她们要买的一种生活必需品，当日下午特价。

 

   在截瘫疗养院，多数人领取每月不足300元的低保，作为院里唯一的运动员，李冬梅曾为残疾人体育做过贡献，每月会多出几十元。李冬梅说，200多元的生活费，哪怕仅用于在疗养院吃饭，也只能是比较低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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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的残疾人体育训练，专业化程度越来越高，王书云、李冬梅她们经历的那种一人兼多项、高龄参赛的情况，也越来越罕见。李冬梅的运动生命足够漫长，她不想离开，但年龄已让她不得不退回到稍低层次的竞技。她渐渐淡出“三铁”，并于2005年成为新组建的河北轮椅篮球队的一员。

 

    依旧是大赛前集训，摸一摸篮球，平时的李冬梅，很少有机会运动。在整个截瘫疗养院，人们也没什么参与运动的机会，没有健全人帮忙捡球，他们连乒乓球和篮球都没法打。今年6月，疗养院推广一种坐姿太极拳，据说是一位外国人为了方便残疾人而改良的，疗养院的个别人会在早晨比划几下。

 

    残疾人运动员训练中缺乏科学性，他们往往也会更残酷地“折磨”自己，李冬梅也是一样。当年练举重，曾导致锁骨拉伤。由于“总想多练一点”，她的右臂受了损伤，肘关节外侧常会隐隐作痛。医学上把它叫作“网球肘”，属于肘关节活动过度、强度过大所致。

 

     在疗养院枯燥的生活中，李冬梅依旧保持着爱美的天性。看得出，她的眉毛是文过的，前额的刘海遮住头上的塌陷处。在轮椅上坐了34年，李冬梅偶尔还是会幻想，科技在某一天创造奇迹，让自己重新站起来，“我不信自己就这么坐一辈子。”

 

    她说，自己在疗养院的许多病友，也曾抱有相似的愿望。

    另一些时候，她也会突然悲观起来，“我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悲观并非毫无来由。对于这种高位截瘫的病人而言，危险相伴终生，身体里起一点小的波澜，都可能危及生命。2006年阑尾穿孔，正常人会疼得死去活来，李冬梅却毫无知觉，险些因此丧命。

 

    每天早晨起来，李冬梅会喝一杯水。而整个白天，她都尽量不再喝水。这是运动生涯保留的习惯——训练的时候，她容易大小便失禁，只好一面挥汗如雨，一面又忍住口渴。看别人喝水，她竟会“馋得不得了”。

 

    在疗养院生活，李冬梅的轮椅座垫上垫着藤条，以免生坐疮。即使这样，一个姿势呆久了，也会造成循环不畅，她的左腿经常因此而严重浮肿。

 

    篮球队里的队友，已经陆续有几个人离开人世，夺去生命的，是随时都可能发生在这类人身上的并发症。其实她们都还非常年轻，在篮球队里，年长的李冬梅与其他队友的年龄差距是：19岁到2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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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9月7日上午，北京残奥会正式开赛。在唐山截瘫疗养院篮球场，李冬梅借了一只篮球配合本刊摄影师拍摄。那只篮球实在太陈旧了，就像取自哪个远古的岩层，一丁点原初的表皮也没剩。李冬梅想练一下罚球，球磕在篮筐上弹回来。“不用你（帮忙），我去捡。”她转动着轮椅追赶那只弹向另一侧篮架的皮球，几次想用车轮把球停住，都没有成功。想伸手去抓，手臂长度所限，抱不起来。

 

     球场凸凹不平，个别地方还积着淤泥。

 

   李冬梅很怕球滚到泥水里，她费了好大力气，才重新控制了那只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