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纳斯在中国四年，欧洲先进理念逐渐深入人心。

 

    偌大的公寓变成了杂物间，字画、装饰物、鲜花⋯⋯堆得到处都是，尤纳斯拿着纸箱，皱着眉头不知道如何是好，“或许只有当我回到了立陶宛，我才能慢慢感受到我真正怀念的是什么。”——朋友送的礼物可以打包带走，而这风风雨雨的四年，属于中国篮球的四年，尤纳斯能带走的恐怕只有回忆了。

 

    “夏松真是个很不错的朋友，我完全不知道他策划了这个告别会，太惊喜了。”临走前，著名的篮球经纪人夏松悄悄为尤纳斯准备了一个告别会，请来了一些报纸的记者。本刊记者也是其中之一。和尤纳斯关系亲近的记者并不多，那些非议、不解、文化差异，使他在长达四年的时间中几乎没和媒体走得太近过。

 

    美国有句成语叫做“glass roof”：一切都清晰可见，却始终有块玻璃横亘其中——是指那种始终无法融入主流社会的隔阂感——就像是这个立陶宛人在中国的四年，在临别的最后时刻，他终于对记者们敞开了心扉，不再反复询问我“那个人值得信任吗？他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尤纳斯太太奥蒂拉着我陪他们夫妇去做足底按摩，这几乎是她在中国的最爱，“coco（记者的昵称）不然你到立陶宛来开一家吧？”尤纳斯开着玩笑，一边闲聊着那些中国篮球的前尘往事，“我很希望他们能够理解，也许我刚到中国来的时候说了一些批评的话，尖锐的话⋯⋯但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任何人，只是为了中国篮球的发展。”在我们这个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足疗谈话中，中国篮球的四年像是如此长，却又如此短。

 

    “尤纳斯九问中国篮球”的事情已经离得很远了，那件事情是尤纳斯在中国篮坛扔下的重磅炸弹，引起了轩然大波，随后直言不讳的尤纳斯又曾经有过所谓的“炮轰孙悦”、“诟病易建联”等等事情。

 

     “四年的时间过得真快。”我对奥蒂说，她也点点头：“我都从49变成53了，也从妈妈变成外祖母了。”

 

    四年的时间，似乎在尤纳斯当晚的话当中浓缩成了无限的唏嘘：“我觉得这些年来中国篮球有进步，我能够帮上一点忙，非常高兴，现在想起来，也许我刚刚到中国来的时候，彼此之间有过一些误解，但我想无论是媒体、球迷还是我自己，我们的方向应该是一致的。”

 

    临别的时候姚明用了一句话来总结尤纳斯的四年功绩：如果说现在的中国篮球是一棵参天大树，那么正是尤纳斯在这块曾经贫瘠的土地上撒下了希望的种子。四年前接过中国主教练的教鞭时，尤纳斯曾经开玩笑说是记者的欧洲父亲，对于那些在国家队训练的年轻球员，他或多或少也有这样的情结，所以无论是世锦赛、亚运会还是奥运会，他顶着巨大的压力，重用受争议的孙悦，选择缺乏经验的陈江华。

 

    尤纳斯在分析易建联和孙悦的进步时说：“以前在我做主教练之前，曾经在篮球学校待了十年，所以对我来说，非常清楚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样或者是具有什么样的潜质。当然大家都知道易建联是一个非常有潜力的球员，而且可能中国的这些球迷对他的期望都很多，所以说他毫无疑问会有一个很光明的前途。易建联的问题在于可能因为大家期望太高了，所以一开始选进来以后，大家会有一些异议。相对来说孙悦就是另外一种情况，因为孙悦可以不用那么高的期望然后悄悄地取得很大的进步。 但是孙悦一开始的时候，大家可能也记得，也会有一些争议，那个时候大家说孙悦怎样怎样，其实如果你真正为一个球员好的话，不要老是用绝对的话来打击他、伤害他，如果你真正为他好的话，你应该告诉他，他真正应该做的是什么。”

 

    而在尤纳斯心目中，姚明不仅仅是国家队的成员，而且是他心目中最优秀的球员。

 

    “大家都认为我是一个疯狂的教练，对球员们总是很严历，但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批评过姚明？那是因为他是我最优秀的球员，他不仅仅是球技很好，而且他一向都对自己要求很高，永远不需要我对他说你要做什么什么，像别的球员可能有的毛病我强调一次，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而姚明，好像永远都不担心他这种问题。所以，我有什么理由去数落一个表现如此完美的球员呢？”

 

    尤纳斯也再次重申了他对球员的态度仅仅是想为他们好：“只有在训练和比赛中我才会批评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他们好，希望他们能不断进步，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也就是说一个球员如果一点希望都没有，我完全都不会费力气去和他沟通。”

 

    在奥运会上差点把后来的亚军西班牙拉下马，和梦八比赛时不甘落后，以及力克强敌德国、安哥拉，中国队虽然只取得了第八名的成绩，中国篮球的进步却是有目共睹，这是让尤纳斯最为欣慰的，只是他希望还能做得更好。

 

    “我看到过很多有天赋的球员，如果仅仅依靠姚明或者易建联，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比如姚明受伤怎么办，如果你能够学习，或者接近欧洲的篮球选材系统，一看到有天赋的球员，送去系统的篮球学校，几年以后，说不定会出现下一个篮球天才。”

 

 

尤纳斯善于培养新人，本届奥运会上表现突出的孙悦就是他打造的得意门生。

 

    尤纳斯还记得当他第一天初到中国的时候，姚明很认真地和他交谈，“教练，很难把中国篮球队队的防守抓起来，因为他们都希望进攻。”

 

    四年过去了，尤纳斯几乎在每一堂课的训练当中都不断地强调防守问题：“如果特别擅长进攻你可以赢，但如果我们不提高防守，仅仅依赖进攻，那么我们根本不会有更好的成绩。”所以在尤纳斯的建议下，中国队开始每年去欧洲进行热身赛，在国内邀请大牌球队比赛，再加上每年的斯坦科维奇杯比赛等等，“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们一开始打热身赛比赛的时候，连人家强队的青年队都打不过，三年以前，我们去欧洲的时候，他们动辄就是20、30分的赢我们，我们输给西班牙好像输了有30、40分，而且一开始打德国队的时候也是输20、30分，当然如果你两个球队一直你追我赶，比分咬得很紧，而且可能到最后才决出来胜负，这样子OK，可是如果你从第一节就被人家彻底打趴下了，这个就比较可怕了。”

 

    朱芳雨曾经说过：“这几年和强队一直过招，我们彼此之间更加了解，我们终于知道和世界强队也是可以打一打的了。”而这也正是尤纳斯的目的，“我就是希望他们能够明白我们的位置到底在哪里，如果我们不去欧洲的话，我们根本就是井底之蛙，然后你就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可是你去了欧洲的话，你跟那些球队交手，你被人家打败，那样你可以知道自己和强队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尤纳斯来到中国之前，在希腊的奥林匹亚科斯俱乐部工作，他说几乎每一场比赛结束，都是2分之差或者是3分之差，非常接近，可是当他每年来看CBA联赛的时候，发现广东宏远队打其他的球队可以轻易地以大比分胜出，很少有这种特别接近的比分结束的，他这时候才开始了解，中国篮球和世界强队的差距不仅仅存在于国家队，而是从下面的俱乐部就开始了。

 

    “我知道在国内像广东和辽宁都是不错的职业俱乐部，但是除了他们之外呢？如果俱乐部首先和国家队的水平差距就这么大，那么也就别指望国家队的水平提高，要知道国家队也正是在俱乐部的基础上选拔出来的。”

 

    尤纳斯接着说：“你看像在欧洲的话，比如说西班牙有西班牙联赛，立陶宛有立陶宛联赛，希腊有希腊联赛，他们每年还有欧洲杯，还有欧锦赛，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提高得特别快，可是在中国，亚锦赛是有，但不是像欧锦赛那些队伍长期在一起过招，所以提高得特别快。他们一个赛季就要打100场，这么激烈的比赛，而且都是跟强队过招。你敢想象吗？我们相对来说，这个强度有多低，因为我们每年也就是去欧洲，跟几个球队打几场。”

 

    每一年离开国家队回国休养的时候，尤纳斯都会写一封长长的信，关于对中国篮球的一些建议，其中也包括怎么提高俱乐部的水平，甚至包括奥运会上请一些俄罗斯的外援为中国打球。

“其实对这些球队来说，他们如果想提高自己的水平的话，比如说像外援，比如说相互有竞争的话，如果我打得特别好，我可以取代你的位置或者是怎样。现在CBA有引进外援的限制，就像西班牙是欧洲最好的联赛，他们一个篮球俱乐部可以有8个，因为如果你外援有更多的话，那你可以更有竞争性，那样可以取代你原来的球员。大家的水平一起往上涨，俱乐部的水平高了，那相对来说，国家队是不是就高了呢？”

 

    其实在中国向尤纳斯发出邀请的同时，欧洲的俱乐部球队也在力邀他，甚至薪水比中国开得更加丰厚，选择留在北京，尤纳斯说他不仅仅考虑到姚明的存在，而是为了一届伟大的奥运会。“可以在一个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担任主教练，参加奥运会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在中国的四年当中他受过不少的非议，也为此绝望过，但他还是相信中国篮球的未来：“给中国篮球一点时间，因为所有的事情不是一朝之间就能改变的，我知道在中国什么都是讲求效率，包括奥运会什么的都是，你们可以很快的比如说修好一条路或者是新建一个场馆，可是篮球不是这样的，希望能够多给中国篮球人一点时间。总有一天中国会变成篮球世界冠军，多长时间我不能说，但前提是中国篮球要不停地发展。”

 

    对中国篮球，尤纳斯有说不完的话，没有这位硬汉教练的引领，中国男篮之后的成长也许不会像这四年这样迅速。但值得庆幸的是，就像姚明说的，尤纳斯留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