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视摄像镜头之外，或许正有一只鹰，在平稳的低飞中，突然振翼高升，在高空俯瞰奥林匹亚的人类。但此时此刻人类不看鹰，人类只看人类，人类只跟自己玩。

 

    在奥林匹亚的取火仪式上，刘淇书记的致辞，平稳的语调突然高亢起来，堪称“激情四射”，这提醒世人：奥运已经完全“火”起来了，奥运已从宣叙调变成咏叹调——高八度，再高八度！东方巨人不单已经苏醒，而且已在奥林匹克神奇增高器的作用下齐刷刷地欲与天公试比高。此时此刻，白热化的激情比理性重要。

 

    奥林匹克进行曲与中国现代化咏叹调混杂在一起，历史仿佛成了一架直升机。“飞得更高”成了最好的时代口号——不管是浪漫的，还是反讽的——房价飞得更高，物价飞得更高，但GDP也飞得更高，摩天大楼也飞得更高。中国现在采到的，不仅仅是奥林匹克的火种，还是现代化的火种，全球化的火种。

 

    然而在取火之前，且先种树。在雅典奥运举办过后，古希腊奥运圣地奥林匹亚突然在去年发生火灾，令山林尽毁——这似乎是冥冥中古希腊众神留给现代人类的一道喻示。于是，人们重新在奥林匹亚种树。北京奥运的官员们在奥林匹亚种树，而中国的领导人们则在北京为“绿色奥运”而种树。星星之火，不可燎原，只可小心捧在手里，全世界传递，奥林匹亚的圣火，亦当与山林和平相处。

 

    台湾客家民谣歌手林生祥、罗思容即将奔赴南岭，为惨遭雪灾重创的南岭森林带去一场名为“每日种树”的歌会。而现在，我为了倾听山林深处的歌声而来到云南西南部，却在乡间公路上，目睹整整几座山上，森林的尸体整整齐齐堆积如山，难道我奔赴的是一个名为“每日砍树”的歌会？是否跨国公司仍在与当地政府勾结每日砍树，是否经济的发展只能以森林的消失为代价？穿越被胡伐滥挖的山林，穿越一个个神秘的隧道，一个森严耸立的水电站像世外桃源一般呈现在我面前，当警察提醒我不能拍照，我顿觉自己成了一个特务，一个外星人，在水电站这一巧夺天工的人类工艺品前震呆了：又一个小三峡，往后我面前的山林将被淹没而不复存在。河流将发出怒吼，河流将用电击疗法把东方的睡狮电醒。“造福人民”的大字在空旷荒凉的“世界第一高坝”上显得如此渺小。此地原有一条专门吃江鱼的食街，如今鱼类灭绝，食街亦已废弃拆毁，一堵拆烂的房墙上还挂着“中国建设银行”的牌子。

 

    比起捕鱼，水电站短期内给当地经济带来的好处当然不言而喻。水电站是实现河流利益最大化的最佳途径。在另一些地方，砍掉其他树改种橡胶，则成了实现土地利益最大化的最佳途径。当然，“实现河流利益最大化”、“实现土地利益最大化”都是我说的，当地的标语可全是“还林于山”甚至“可持续发展”、“和谐社会”等等。

 

    在路上碰见一位戴眼镜的拾荒拾垃圾老头，他的身旁是一阵又一阵烧垃圾的烟火，但他不承认是他烧的。老头说他77岁了，当我有点矫情地问他累不累时，他的回答令人一辈子也忘不了——“毛主席说呀：吃饭是个大喜事！”

 

    吃饭要紧，小康要紧，致富要紧，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高速发展的高昂代价无暇理会。

 

    能否让这位77岁的拾荒者也跑一跑200米的火炬接力？能否让河岳深处的伟岸水电站，与鸟巢一起成为新时代中国的象征？但是，火炬将不会经过伐木者的山林，也不会经过不能拍照的水电站。

 

    当然很多人都乐于把历史真的当成直升机甚至火箭，这样他们就可以驾临全球化的云端，俯瞰到自己的国家像一个巨大的陀螺，在全球的中心疯狂打转。是有这么一类狂热的“全球化知识分子”，更形象地说，他们是“LV知识分子”，他们崇尚国际品牌，乐于给自己和自己的国家套上一身LV，他们打量自己的国家就像打量国际名牌，文章写得就像外国名记和观察家写的，充满了煞有其事的优雅品位，他们就像国际名牌的中国廉价来料加工厂的高级经理。

 

    在奥运年，“LV知识分子”的宏大叙事和抒情高耸入云。但在高歌“One World，One Dream”的时候，你不能不正视那无处不在的矛盾、断裂和冲突，比如社会体制与人类普世价值之间，比如绿色奥运与灰霾城市之间，比如举国体制与全民健身之间⋯⋯我们确实举着神圣的火炬，在向“One World，One Dream”的大同美境跑去，然而大同美境并非无物之阵，Something in the way，一路上还有很多事情发生，就像周云蓬学着涅磐乐队唱的——“Something in the way”，他说这是涅磐乐队为北京奥运写的歌，他一边高歌，一边开着拖拉机，一直从二环三环四环，开到五环六环七环⋯⋯远离这个污染和拥塞的城市，一路上他看到三轮车牛拉车也看到奔驰车宝马车，如果奥运是一次涅磐，那这就是北京的安魂曲。

 

    在为奥运火炬而狂欢的时候，必须记住在奥林匹亚的取火仪式上并不只有女祭司取火这一项仪式，还有小男孩从树上取下橄榄枝的仪式，必须记住奥林匹亚曾被烧焦的山林，记住橄榄树的劫难。必须记住另一个神圣的仪式：种树。那是自然的新生，也是文明的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