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民迎奥运的喜庆日子里,我经常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摸着胸口自问:“您老人家对奥运会的热情就不能再HIGH一点吗？”自答：“能！热情可以更高，但不能以调低智商为代价。”比如一个老太太为奥运痴狂，成天在家里剪纸剪成五环，一见到电视上有中国健儿夺冠领奖的镜头就扑上去和电视机合影；又比如一个小伙子骑单车穿越神州，所到之处一扯起五环大旗就要人签名支持奥运……你不能反对他们这种奥运狂，但为之大张旗鼓地宣传就有降低智商之嫌了，而且这位老太太、那位小伙子的心理健康状况甚至都令人生疑。

 

    你只有调低智商，才能忍受那些打着奥运旗号叫卖私货烂货的无知无耻之徒。他们沿街叫卖奥运牌叉烧包，声称是公益，是爱国，所以可以不要钱，可以白吃。

 

    但白吃可以，白痴就免了吧。“为献歌或献身奥运而牺牲商演”已经成了唱片界娱乐圈令人作呕的企宣手法，他们假装不明白奥运就是最大的卖点和卖场。想打奥运牌来捞一大票也不是不可以，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道”是道德也是能力。没人会反对你爱国，也不会反对一个白痴爱国，但佯装白痴来爱国，或者把白痴说成英雄，那就是对祖国老妈的不敬了。

 

    我说的是已开始从白开水语文向白痴语文进化的奥运垃圾歌曲。

 

    除了各路艺人明星的竞相献宝，奥组委还有一个体现群众智慧的“征歌办”。全加起来，中国的奥运歌曲或许能达到6位数。可惜征歌办不能像超女快男一样搞海选，不能搞播客点击投票，但比起穷极无聊的“签名支持奥运”，征歌办募集的这些汗牛充栋的奥运歌曲绝对是一笔财富，或许这些东西缺乏甚至不具备艺术价值，但却是很好的社会学和文化研究材料。这是自1950年代末郭沫若倡扬“红旗歌谣”以来，中国第二次浩浩荡荡的“红旗歌谣”运动，只不过这一次红旗改成了五环旗。郭老当年编了一本《红旗歌谣》集，不知哪位泰斗今天愿意出山编一本《五环旗歌谣》？季老有空吗？

 

    我无缘看到征歌办的这笔民间财富，但一见到电视上有奥运歌曲我就要扑过去学习，好在时日渐近奥运歌曲越来越扎堆，我现在可以成天挨奥运歌曲的板砖。是的，这些歌真是在给奥运添砖加瓦——它像砖头一样硬邦邦——而这些歌曲的作者和演唱者，就像鸟巢的搬运工。

 

    很多人把“人文奥运”想得过于狭窄，把焦点过度集中在开幕式上，过度集中在一首主题歌上。这仍然是一种大一统的、军事化的文化美学，只求毕其功于一役，不图细水长流。

 

    “人文奥运”的博大精深，容易被简化为雄赳赳气昂昂的打仗攻坚。1972年蒙特利尔奥运会就远不只是搞好开幕式就OK，加拿大人在奥运期间精心筹备了艺术狂欢节，大大小小数百场，文艺天天伴随体育，这才堪称无微不至的“人文奥运”。中国音乐人成天念叨的就是一首主题歌，愣是把自个儿弄成参加投标的包工头，几乎没什么人以奥运为契机和主题创作真正有雄心的作品，就像1968年墨西哥民谣歌手奥斯卡·查维斯那样，他创作了一部多达20多首歌的双唱片民谣史诗《MEXICO 68》。

 

    这部歌集几乎没有一首雄赳赳气昂昂的所谓“体育歌曲”，但它深沉细腻地唱出古老民族的现代梦想，它甚至唱出了一个混血国度或者“宇宙种族”（墨西哥学者巴斯孔塞洛斯对本民族的豪迈命名）的孤独，而不仅仅是万众一心的豪言壮语。

 

    但我们充其量也就唱一唱汪峰的《飞得更高》，或者央视常放的“超越梦想一起飞”之类，作为体育劲歌它们够HIGH了，虽然《飞得更高》更适合在北京塞车时用来测试汽车音响，虽然谁也不知道“超越梦想”是什么意思,由于与“同一个梦想”的口号不大合拍，还是劝您老人家省省吧，甭再超越了。

 

    奥运歌曲就是晚会歌曲的放大版，但愿奥运开幕式别成为春节联欢晚会的放大版。

 

    尽管我们的口号是“同一个世界”，但很多人似乎都把奥运歌曲当爱国歌曲来搞了。只要您输入黄河、长江、长城、黄皮肤、五千年文明、辉煌、灿烂、梦想、超越、喝彩、精彩、天空、大地⋯⋯等等大词，假如人文含量不够，再把季老魂牵梦萦的“孔子”加进去，保准能用作诗机或者洗衣机搅拌出一首奥运歌词。有必要统计一下奥运歌曲的词汇量和词汇构成，这样可以大概了解二十一世纪的汉语到底可以有多美。

 

    我们的情感和语言到底可以多粗糙？当年的《亚洲雄风》琅琅上口老幼皆唱，“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我们亚洲云也手挽手”，这首歌向我们展示了很HIGH的旋律以及——很可怕的汉语。但这远不是最可怕的，我听过的最可怕的体育歌曲直接把“方块字”这个词唱出来。谭晶唱过一首广州亚运的歌《相约广州》，尽管那次晚会唱功不俗的谭晶非要假唱，但我还是被那句惊天地泣鬼神的歌词震呆，歌中唱道——“我用唐诗宋词问候你。”

 

    请问您怎么用唐诗宋词来问候，是“尚能饭否？”还是——“吃了吗？”既丧失了诗意又不说人话，浩如烟海的奥运歌曲反而暴露了一种集体失语症，一种汹涌澎湃的假嗨。

 

    在“爱国贼”和“恨国者”之间，总还有不少理性的爱国者。崔健也参加过奥运开、闭幕式的竞标，他是明知完全没戏也要参与——旨在证明另一种存在。他刚刚在工体个唱中唱出的《OUT SIDE GIRL》与其说是奥运歌曲，还不如说是对奥运歌曲的反省、反讽和超越，崔健一会像高唱民歌，一会又冒出一句英文，用拧巴的歌献给拧巴的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