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人物 草地、木屋、拖鞋，甚至是切尔西队服，都成了穆里尼奥的点缀。这是一个绝对自我的男人。

 

    事情约略就是这样发生的：当时切尔西全队上下，正在一家伦敦的电影院里，观看纪录片《蓝色革命》，这是一部讲述俄罗斯寡头金融家诺曼·阿布拉莫维奇如何领导切尔西前进的电影。电影院位于富勒姆百老汇大道，此地属于豪华住宅区，有些宅邸堪称这个星球上最奢华的别墅，对于这个星球上最富有的俱乐部而言，堪称门当户对。电影正放着，一个球员接到了一条短信，发信人是切尔西主帅荷西·穆里尼奥。穆里尼奥发短信说，现在他已是球队的前主帅。

 

    进入新赛季一个月，切尔西便与主帅分道扬镳，若论对每场比赛的指挥能力，也许穆里尼奥堪称史上最成功的足球主帅。两个问题随之而来：a.这到底是为什么？b.穆里尼奥给切尔西和英格兰，留下了怎样的传统？三年里，我们一直看着这个男人在英国足球的肥皂剧里上演最精彩的演出，现在，是该对他盖棺论定了。

 

    想要理解穆里尼奥为什么离开切尔西，我们先得回到原点，从2003年阿布买下濒临破产的切尔西那天说起。那天，我供职的《金融时报》想要联系阿布，没费多少周折就通过电话采访到了他。他谈起话来非常热情，对于能够涉猎这项他一直深深热爱的运动，他显得很兴奋。他还在采访时提到自己特别喜欢阿森纳的前锋亨利。这是一个想要享受足球的男人。

 

    当时切尔西的主帅是意大利人克劳迪奥·拉涅利。而新上任的执行主管彼得·肯扬是阿布从曼联挖过来的角色。在那天晚上球员们看的纪录片里面，肯扬说了这么一段话：“刚刚过了一周时间，我就感觉到拉涅利不适合这份工作。我曾经跟像阿历克斯（弗格森）爵士这样的赢家一起工作过，而拉涅利完全不是那一个档次的人，所以我们很快着手寻找新主帅。我们想到了穆里尼奥，他很年轻很特别。此前我们也找过一些非常著名的教练，但穆里尼奥的动人之处在于他渴望胜利，想法与众不同，而且他跟亚历克斯·弗格森拥有同样的特质。他也是个赢家。”

 

    这一点无可辩驳。1963年，穆里尼奥出生于一个葡萄牙港口小城，当时葡萄牙还处在萨拉查的法西斯独裁统治之下。萨拉查治下的葡萄牙，其核心可以概括为三个F：Fatima（相传在1917年时，圣母玛丽亚在葡萄牙的Fatima显灵，被三个牧童看到）；fado（葡萄牙的传统民谣，旋律优美哀伤）以及futebol（葡萄牙语足球之意）。用这几个单词概括一个国家，看起来有点扣帽子的嫌疑，但穆里尼奥自己就说过，三个F足以概括他的生命。穆里尼奥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曾经前往Fatima朝圣，而他的生活里，也完全没法离开足球。他富有的叔公出钱，修建了塞图巴尔球场；而他的父亲菲里克斯曾是门将，后来成为足球教练，从小他就受到了父亲的悉心培养。

 

    十来岁时，穆里尼奥的父亲在葡萄牙一家丙级联赛任教，从那时起，他便开始和父亲一起分析敌情。之后菲里克斯成为乙级球队塞图巴尔的主帅，于是让儿子当球童的头儿，这样便可以在比赛期间向队员通风报信。穆里尼奥在比兰伦斯队的预备队崭露头角，随后在里斯本的大学里学习体育科学。

 

 

双雄 穆里尼奥与弗格森的嘴仗是每年英超必不可少的节目。前者下课后，爵爷却给于声援。

 

    1993年，穆里尼奥迎来了职业生涯最大的突破口，当时里斯本竞技队聘请只会说英语的鲍比·罗伯森担任主帅。穆里尼奥本来担任的是罗伯森的翻译，不过很快就显露出了在分析对手方面的天赋。罗伯森说：“他是那样一个人，三十岁出头，从没踢过职业比赛，从没当过正经教练，可是每次给我发来的球探报告，做得都极为漂亮，就跟我当时在英格兰队时，替我为世界杯做准备的那些最顶级的职业球探一样出色。”

 

    罗伯森去了巴塞罗那时，将穆里尼奥也一并带了过去。随后，英国人说服他的继任者路易斯·范加尔留下穆里尼奥，担任球队的分析顾问。对于穆里尼奥来说，这真是一份最合适不过的工作了。他从没有妄想过要创造一种独特的战术。他最大的天赋在于寻找到敌人的缺陷，然后死死咬住不放，借此瓦解对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假如你开辆法拉利，我开辆小破车，为了在比赛里击败你，我可以刺破你的车轮，或者在你的油箱里撒一把白糖。”

 

    最好的一个例子是在2005年冠军杯切尔西对巴塞罗那的比赛上。首回合切尔西客场1比2落败。次回合移师伦敦，大多数人都认为他们将跟以往一样以防守足球开场。没想到他们却一下子派上了四个前锋，而且几乎每次进攻都把球输送到右路。他们尽情“挑逗”巴萨左后卫范·布隆克霍斯特，他本身是个蛮不错的球员，但穆里尼奥发现他有一个致命伤：他不会铲球。在比赛没进行到一小会儿时，切尔西球员已经三次晃过了布隆克霍斯特，两次他们的传球制造了得分。比赛刚进行了19分钟，切尔西已经以3比0领先。穆里尼奥淘汰了他的老东家。

 

    肯扬聘请穆里尼奥，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看到了穆帅执教波尔图时所取得的成就。

 

    2004年，他带领着这支位于葡萄牙外省的球队在冠军杯中夺冠。在那场3比0轻取摩纳哥的决赛里，人们见识到了穆里尼奥一次经典的表演：他站在场边，拿着速记本指指点点，讲解了好几分钟，这才将替补队员德米特·艾伦特切乌派上场。而在艾伦特切乌上场15分钟时，波尔图便又收获了两粒进球。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穆里尼奥侃侃而谈，基本上是介绍自己是如何深谋远虑运筹帷幄。那年他41岁，成为了最年轻的夺得冠军杯的主帅。

 

    随后他飞到伦敦，在他的第一场新闻发布会上——新闻发布会是最让他感觉如鱼得水的地方——称自己是“特别的一个”。此时，穆里尼奥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那一套处事治军风格。它们可以归纳如下：

 

·不要容忍那些赢过大赛的明星球员。宁愿选择天赋少一点、名气差一点，但是渴望成功的球员。

 

·将你的防线磨砺成移动的长城：假如一个防守球员留下空档，别的球员就应该赶紧上前补位。

 

·为了获胜，可以不择手段。

 

·比起其他任何教练，花更多时间在研究敌情方面。

 

·外型举止至关重要。

 

    最后这一点，在穆里尼奥的职业生涯里屡立奇功。也许场上确实有22个世界级的球员正在比赛，可是只要他跳下座位冲向边线，比方说去找某位可怜的巡边员的茬，人们的视线就会一下子放到他一个人身上。对方的教练通常都是肥肥白白的中年男人，假如碰巧此时也出现在边线上，那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加菲猫遇到了布拉德·彼特。穆里尼奥的颧骨比大多数演员都生得更好看，头发花白浓厚，两天未剃的胡子为他增添了几分成熟男子的魅力，他打着领带，但刻意会将领带结弄斜一点，而且迈入中年后，却没有多生出一点肥肉。足球是项肤浅的行业，其中充斥着同性恋爱。穿着得体、长相好看的男人备受推崇。长相猥琐的教练则连饭碗都很难保住。

 

    “球员们疯狂得想要求得他的赞许，此情此景，就好像学校里的女生争风吃醋，只为求得最喜欢的老师望自己一眼，”剑桥大学政治学家大卫·朗西曼在《伦敦书评》中这样写道。“穆里尼奥认为，主帅的职责之一，便是充任球员们勉力表演的观众。”事实上，一次记者向穆里尼奥问起，伟大的主帅需要拥有什么素质，他回答说：“魅力，魅力，魅力。魅力是个英文单词，你听得懂吧？”假如他生就一副丑陋的面孔，那么他很有可能一辈子都没法走出葡萄牙。而他对于女性观众，也拥有莫大的吸引力。我的一位朋友，屋里有位贤妻，外面还放着个情妇，堪称女性心理专家，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假如你跟一个女人一起看电视，穆里尼奥出现在镜头里时，她会突然一言不发。”

 

 

人走魂留 23日，埃辛和阿什利科尔联手放倒了C.罗纳尔多。穆里尼奥走了，蓝军对“敌人”的破坏性不减。

 

    在切尔西时，穆里尼奥每赛季挣500万英镑，比史上任何一个足球主帅的薪金都高。阿布还给了他一笔无需控制的预算。他本可以建立起一支令人永世难忘的阵容，这样做，看起来也正中阿布下怀。刚刚请来穆里尼奥时，阿布就给了他一张写有当今最伟大球员的名单，问他最想买下谁。一个都不要，这是穆里尼奥的回答。他不想要大腕。他曾这样解释过自己的用意：“假如你现在看看切尔西的球员阵容，你会发现它跟我执教以前的波尔图阵容非常相像。没有哪个球员赢过大赛。你确实有两个欧洲冠军，马克莱莱和费雷拉。可没人赢过英超。没人品尝过大赛胜利的滋味。”他希望球员们狂热地渴望胜利，为了取胜，宁肯放弃自我，将满腔热情全都投入到这支球队上。

 

    他们做到了，切尔西也确实像波尔图那样成为了赢家：在穆里尼奥任内，切尔西50年里第一次取得了2届联赛冠军，外加两座联赛杯和一届足总杯冠军奖杯。可是球队却从来没踢出过好看的足球。这不是阿布梦想的足球。2006年阿布迫使穆里尼奥接受了两个球星：一个是阿布的朋友安德烈·舍甫琴科，一个是迈克尔·巴拉克。阿布显然不想让这两个大牌球星给穆里尼奥锦上添花，他希望让穆帅用“年事已高”且早已赢得盆满钵满的球员继续获胜。此后，穆里尼奥一直在明示或暗示对舍甫琴科的不满。穆里尼奥的最后一场英超联赛，0比0与布莱克本打平，赛后新闻发布会，他再一次面对关于舍甫琴科的提问。穆帅回答说他对乌克兰人有“信心”，但又补充：“我知道你们想让我说什么，可是我看到的比赛，你们也看了，所以你们心里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好了。你们根本没必要让我说什么看法。”在切尔西举队看电影的之前那一周，阿布彻底失去了对他的主帅的最后一点耐心。切尔西在冠军联赛中主场以1比1与挪威的罗森博格踢平，这场比赛的观众是25000人，创下了四年来切尔西的观众人数最低纪录。阿布拉莫维奇在现场观战，当罗森博格进球时，镜头一转，定格在这位俄罗斯人身上，当时，他正向新交的女友微笑。他应该已经作出了决定。

 

    在这部关于切尔西的纪录片中，肯扬曾经这样描述过切尔西的目标：“我们的目标是要重建球队，而且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这才能堪当欧洲最佳球队的名声。”他这样形容阿布拉莫维奇：“对于我们的形象，我们比赛的风格，他尤为热衷。在这些方面，他特别挑剔。假如我们赢了比赛，我们希望能赢得精彩。”假如观影的切尔西球员看到此时还没有昏昏欲睡，那他们就应该意识到，肯扬的此番话绝非是对穆里尼奥的恭维。

 

    肯扬如此追求比赛风格，对此，穆里尼奥的回应始终是这句话：“我们怎样踢球并不重要。”这十个字其实已经反映出了他的理念。他在赢得大赛的同时，却在糟蹋着切尔西的形象。在难看地取胜后，他往往会在新闻发布会上，拉长着他漂亮的脸蛋，抛出一长串偏执的理论，声称全世界及所有裁判都在与切尔西为敌（“我们输球时，举国都在同庆”）。切尔西的老板是一个靠从俄罗斯老百姓那里刮了一笔而发家的寡头，而球队的领导者则是一个偏执狂，对于任何一个相信足球不仅仅只在于胜利的人来说，这都是一个莫大的灾难。

 

    阿布按照合同规定，将剩余薪金支付给了穆里尼奥——很可能超过了1000万英镑——总算是将球队收回到自己手中。所有人都注意到切尔西的新任主帅、以色列人阿夫拉姆·格兰特，他几乎可以说是个无名小卒。而这恰恰是他吸引阿布的地方。阿布怪念头一起，以色列人便得到了这样一份工作。当年穆里尼奥还可以依靠切尔西球员和球迷的支持，而现在，格兰特除了自己的老板，再无半点依靠。他本人其实是一位倾向于防守的主帅，可因为完全不能独立行事，为了取悦阿布，他表示要让切尔西踢上更加“漂亮”的足球。

 

    现在，该看看穆里尼奥留下了什么了。

 

 

色相男人 穆里尼奥说，魅力是成为一个主帅的首要素质。很多不爱看足球的女人同意他的话。

 

    2007年年初时，他就像一个即将卸任的总统一样，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是一个伟大的主帅吗？“是的，我认为我是。我并不是说我是最优秀的主帅，我想这样的人还没生下来。也许在世界上，有8个、10个或12个人做出来的成绩跟我差不多。可我确实是我的国家历史上最出色的教练。而在来到英格兰后，我想我也是第一个在第一年任期就取得了冠军的主帅。而且此后我还再赢了一次，拿过其他奖项。”现在的穆里尼奥依然年轻，依然渴望胜利，或许他可以比其他8个或12个教练拿更多大奖。

 

    问题是，单纯的奖杯还不能确保穆里尼奥在历史中所留下的地位。足球圈里的人常常会说，多少年后，没人记得你是靠肮脏的比赛和侥幸的进球，取得了比赛胜利；他们说，历史只会记录结果。这纯属无稽之谈。球迷们总是能牢牢记住那些伟大的球队，即便他们没能获胜，比如1954年的匈牙利、1974年的荷兰，1982年的巴西。穆里尼奥统治的切尔西，绝不可能令人们爱上足球。英国球迷尤其希望享受到足球带来的乐趣。他们喜欢看曼联或阿森纳，而不是切尔西。在意大利，赢球或许便是一切，而在英格兰，这条规矩还不成立。

 

    美国有一首诗（译注：本诗是美国体育记者格兰特兰·莱斯1941年的作品）这样写道：